終身無復更吟詩 今在豈有相逢日 未死應無暫忘時
從此三篇收淚後 終身無復更吟詩
       -悼念許良宇律師
◎陳清白 律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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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良宇老弟什麼時候加入台南律師公會?我已經沒有印象了。倒不是我對週遭的人事物漠不關心,而是近年來律師大量錄取,新秀輩出,想要記住每一位年輕人的名字和面孔,實在有點困難。

  良宇是68年次的,和我足足相差了20歲。這樣的年齡差距,已是不同輩份的人,照理,不太可能說得上話,更不容易成為好朋友,可是偏偏緣份就是那麼奇妙,和你有緣的人,哪怕是千里之遙,終究也會牽扯在一起。

  對良宇有較深的印象是在「億載金城」的公園裡。那時他固定一大早就在那裡跑步,我則只能像籠子裡的松鼠般,繞著公園一圈一圈的走著。我們各自都知道對方是公會的律師,因此,很自然的就打起了招呼。

  每當良宇從我的身旁跑過,我便有意無意的端詳起他的身影。他的身子骨扁扁瘦瘦的,加上背有點駝,使得整體看起來,腦袋瓜顯得特別大。我暗地裡心想,這個小夥子肯定不太健康,他的背一定是負荷不了他的大頭,才被壓彎的。

  日子久了,我對他有更進一步的認識。原來他是個跑「馬拉松」的勇腳,全馬已跑進三小時內,成績超過許多選手,看來我的觀人術還需要再加強。

  台南律師公會的會訊上,固定有一個叫好又叫座的專欄叫「夜讀隨筆」,以前的作者叫「逸思」,那是公會資深道長翁瑞昌律師的筆名。後來翁律師因病暫時休養,這時候,忽然有個不知從何方冒出來的神聖叫「昆登.卡西迪」,接手了這個艱辛的任務。

  「昆登.卡西迪」這位老兄,才華洋溢,文筆洗鍊,見識恢宏,腹笥甚廣。更難得的是,他在文章中對於古典音樂精闢的賞析,簡直就是個樂評家。這位高人究竟是誰?起初鮮少有人知道,後來經過耳語相傳,大家才曉得,他就是許良宇律師-一個才三十幾歲的年輕人。

  說良宇是個天才,大概認識他的人都不會有意見。良宇高中就讀台中一中,二年級唸完就跳級升上台北大學,後來插班進入台大,財經法律雙修,畢業後考上律師,執業幾年後,轉入某大銀行當董事長特助兼財務長。不久,又蒙上級賞識,當上了電視購物公司和台紙公司的董事長,這時他連四十歲都不到。我想,這也就是他的頭為什麼長得那麼大的原因所在了。

  也許你會說,他的成功是來自於有權力的高層不次的拔擢所致。但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,良宇如果沒有過人的學養和優秀的品格,提拔他的人豈不是傻瓜一個。

  古人講才氣才氣,通常有才的人,脾氣也大,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,目空一切,就是氣勢凌人,少了點忠厚。但良宇偏偏不然,他誠摯親切,常保赤子之心。記得有段時間,他擔任公會會刊的主編,每當審稿日,他都會借來銀行頂樓董事長的辦公室供大家使用。不但便當、飲料、茶水,供應齊全,且不時還會額外加碼,拿出他祕藏的精品咖啡和大家分享。而更叫人難忘的是,有一年的年底,他不但準備了銀行印刷的桌、月曆分贈給大家,也搬了一大堆在銀行金庫裡擺放過,有「錢水」寓意的礦泉水,讓大家帶回去供奉著,希望諸位律師同道能在新的一年,業務興隆,財源滾滾。

  每年的四月份,高雄律師公會都會照例召開會員大會。眾所皆知,會無好會,尤其一大堆伶牙俐齒的律師聚在一起,互不相讓,各持己見,講得天花亂墜,寶雨紛飛,那種場面,別說是我這種不喜歡開會的人,就算是耐性十足的謙謙君子,也會感到如坐針氈。

  我在高雄公會只算是兼區的會員,一般說來,對於會務都插不上手,也無心插手,故而在會員大會上,形同擺設,橫豎起不了什麼作用。也正因為如此,我不得不想個辦法解解悶。於是,有一年我邀了良宇老弟,偷偷溜出會場,兩個人租了腳踏車,摸魚去了。那次一老一少,結伴騎車到高雄港、駁二、西子灣、打狗領事館、中山大學、夢時代蹓躂,一路上說說笑笑,談天說地,直到會議結束,午宴即將開始,才奔回飯店享受豐盛的大餐。自此,我對良宇的了解更進一層,感情也更增幾分。此後,這位老弟,每每和我碰面,都會沒大沒小的和我說笑尋開心。記得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台南大飯店丁士哲律師的結婚喜宴上。良宇和我同桌,就坐在我和許雅芬律師的中間。酒過三巡,良宇又葷腥不忌,大講有顏色的笑話,惹得許律師笑得花枝亂顫,大發嬌嗔。其實許律師是女中豪傑,良宇這手葷菜,對她來講,只算家常,絕對不會消化不良。但許律師畢竟是個良家婦女,總要聊表矜持,於是席間直接向我告狀:「阿白,你看良宇啦!」雅芬既然丟球過來,我便不能不接,當下,只好充當調人,隨口敷衍:「他講得很『ㄉㄜˊ  ㄊㄧˇ 』呀!」沒想到此話一出,引來更多爭議。雅芬堅稱,沒錯,話很「dirty」。良宇卻說,沒錯,話很「得體」。這些趣事,恍如昨日,正想著什麼時候,能喝上良宇的喜酒,也好好熱鬧一番,但萬萬沒想到,這個期待,永遠沒有實現的一天。

  良宇是一大早在日本京都慢跑時,被車子撞到,不幸身故的。聽到這個噩耗,內心的驚懼和悲痛,簡直無法形容。

  良宇的早逝,讓我想起上一期(267),他在台南律師通訊所寫:「I’ve always liked writing about memory,about remembering and forgetting -石黑一雄《長日將盡》VS.愛麗絲紗良奧特彈《李斯特超技練習曲第四首:馬采巴》」一文中,引用石黑一雄對自己筆下人物評價的一段話:「他們表現了一種殊死的勇氣,儘管他們目睹自己耗費了生命的大部分時間,只為了做徒勞的事,他們仍甘願繼續下去。我敬佩他們,他們能深刻自我理解。問題是,生命消逝得太快。」,這段話有點不祥,莫非真的一語成讖,成為天才人物悲傷的註解。

  天才是不是就註定要早夭?這個問題讓我不禁想到漢朝寫「過秦論」的賈誼,他21歲當上博士,33歲就過世。也想到唐朝寫「滕王閣序」的王勃,他寫這篇文章時才14歲,過世時也才26歲。更讓我想到日本明治時代的音樂天才,也就是著名歌曲「荒城之月」的作曲者-瀧廉太郎。他20歲時作了這首曲子,活了23歲又10個月就離開了人世。當然還有許許多多,像只活到35歲的奧地利音樂神童莫札特。

  古書上形容人與人之間感情的遇合有兩個成語,一個是大家耳熟能詳的,叫「一見如故」,形容認識的時間雖短,但感情就像老朋友般的契合。另一個叫「白髮如新」,意思剛好相反,是說雖然已認識幾十年,頭髮都斑白了,但感情就像初識一樣,一點都沒有進展。想來我跟良宇的交情,應該算是一見如故吧!

  我虛長良宇20歲,如果正常不生意外的話,我應該會走在他的前頭,讓良宇為我寫寫悼念文章。但世事難料,現在竟然是我在操心,怎麼樣才能紀念良宇。

  記得唐朝詩人白居易為了追悼好友元稹的過世,曾寫了三首題為「哭微之」的悼亡詩。這三首詩誠摯感人,我錄下了其中的一首,獻給良宇,表達我對他的不捨。

   今在豈有相逢日,未死應無暫忘時。
   從此三篇收淚後,終身無復更吟詩。


  良宇老弟,永別了!你走得太早,也走得太匆忙,留下了滿滿的惋惜和無盡的遺憾。老哥哥的文采不如你,寫不出好的文章致祭,只好借用古人的話:「紙灰飛揚,朔風野大,阿兄歸矣,猶屢屢回首望汝也。」送你最後一程,希望來生,我們還能再相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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